唐诗美学研究综述 (1978-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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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以来, 唐诗研究在诗人生平、诗歌风格、文献整理等方面取得了傲人成果。与此同时, 唐诗美学研究也随之兴起, 渐入佳境。整理唐诗美学, 一方面可理清唐诗美学发展脉络, 另一方面可总结唐诗美学研究的成就, 了解研究中的不足之处。


改革开放至今, 唐诗美学研究已有四十个春秋, 王志清在《改革开放30年唐诗研究的态势及走向》中将唐诗研究分为兴奋期 (1979-1989) 、扩展期 (1990-1999) 、新变期 (2000-2008) 三个阶段[1]:其中“兴奋期”主要表现为“古籍整理与资料普及”, “扩展期”主要表现为“资料更加完善与论文更加精深”, “新变期”表现在“工具书普及、专论传论涌出、接受史研究升温”。唐诗美学应属唐诗研究的一部分, 只有在文献资料相对完备后方可进行, 参照阶段性论文数量, 以及研究对象、方法与视角等, 可将唐诗美学分为酝酿期 (1978-1998) 、发展期 (1999-2008) 、兴奋期 (2009-至今) 三个时期。


一、酝酿期 (1978-1998)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 经济的发展为唐诗美学研究提供了物质支持, “文学为政治服务”的口号弱化, 文学的独立性和审美性逐渐显现。1980年春, 胡经之提出发展文艺美学的建议, 使得文学与美学的联系更加密切。“1981年, 孙绍振发表《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 与此相呼应, 各种审美主义的理论原则、批评原则、创作原则相继出现, 例如:文学独立性原则、文学内向性原则、文学‘内部研究’研究原则、文学主体性原则、文学本体论、文学审美论、相继出现。”[2]在有利于文学研究的环境下, 唐诗美学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由于经济还处于发展初期, 人们思想未完全解放, 再加之1983开展“精神大清洗”运动, 使得部分研究者态度谨慎, 处于跃跃欲试的状态。这一时期呈现出的特点可总结为:春之将来, 含苞待放。


张碧波的《论唐代诗歌发展中的三次美学论争———兼及唐诗流派兴衰演变规律问题的探索》具有开拓性, 文章围绕“初唐四杰之争”、“盛唐李杜之争”、“中唐元白之争”三个方面展开。并对以上三次争论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指出“虚无主义的观点与态度不符合文学发展规律与文学继承规律”, [3]这为唐诗美学研究奠基了求实的基础。唐诗之美, 各有所见, 黄炳辉在《唐诗美学论纲》中提出, 唐诗具有“韵律美、构图美、精致美、意境美、哲理美”。[4]彭庆生在《唐诗和唐代艺术的美学特征》中认为唐诗之美主要表现在“飞腾狂放的青春旋律、崇尚阳刚、清水出芙蓉与天然去雕饰”三个方面[5]。


陈铭的《唐诗美学论稿》对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的诗歌体性做了具体分析, 对部分诗歌表达了独特的见解, 如作者认为《江雪》一诗所表达的是柳宗元对生活的热爱, 而非孤独清冷之感。[6]李浩的《唐诗美学》从唐诗的意境呈示、时空观念、模糊思维、空白艺术、心理描写、自然表现和语言技巧等几方面对唐诗进行了探索, 作者将西方的分析方法引入, 扩宽了研究视角。[7]


个体诗人诗歌研究也有序开展, 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大诗人的诗歌美学依旧是研究的热点。1978年至1998年间, 多次召开了李白诗歌研讨会议。黄宏建的《论李白的诗歌美学观》从风骨、人情、语言、风格、结构、诗味六个方面分析了李白诗歌, 认为李白诗歌具有“清新刚健的风骨美、率真自然的人情美、风韵夭然的语言美、壮阔奇伟的风格美、错综变化的结构美、含蓄隽永的诗味美”。[8]胡东泰的《从醉境和梦境谈李白诗歌意境的美学价值》从醉境和梦境出发, 探讨李白诗歌意境之美, 认为李白诗歌的意境显示了主体的审美追求, 也体现了时代的审美趣味。[9]研究杜甫诗歌美学的论文也较多, 李洲良的《杜甫诗歌的美学特征》从意境、风格、语言等方面论述了杜诗的艺术美。认为杜诗具有“雄阔苍劲、厚重沉实、细腻传神、跌宕回旋、老成凝练”之美。[10]王维诗中所透露的“禅意”是这一时期的研究中心之一, 刘云生的《禅意的透视———王维诗歌美学探源》、[11]李显卿的《王维禅宗美学思想论略》、[12]张应斌的《禅意对王维山水田园诗的美学建构》, [13]都从不同方面阐述了王维诗歌的“禅意”美学。陶文鹏的《论孟浩然的诗歌美学观》对孟浩然诗歌美学进行了探讨, 认为孟诗是“情以物迁, 辞以情发”产物, 孟诗具有“清幽、清空、清真、清旷”之美, [14]为此后研究孟浩然诗歌美学奠定了基础。


总体上看, 这一时期对唐诗美学的研究趋于保守, 研究对象主要为“知名大家”, 大多数观点并未突破前人的论述。但是, 这些研究使前人观点得到了延续, 保证了唐诗美学的基调, 一些新的观点与视角已经开始崭露头角, 这对以后唐诗美学研究所奠定的基础是功不可没的。


二、发展期 (1999———2008)

经过20年的改革开放, 我国经济已有跨越式发展。唐诗研究对象不再局限于单一的作家作品研究, 唐诗选本和诗歌意象进入研究视线;研究方法更加多样, 出现了比较研究法、跨学科研究法等;研究内容上, 翻译美学与接受美学在唐诗研究中显露身影。与前一时期相比, 这一阶段的论文数量显著增加, 唐诗美学研究进入大发展时期。


首先, 研究对象范围扩大。除常见大诗人外, 二流的诗人渐渐引起研究者注意。陶文鹏的《唐宋诗美学与艺术》以文艺美学为起点, 并借鉴西方论述之法, 对唐代的诗、画、书都做了详尽的论述, 并提出:“诗歌是心灵的音乐, 我们就必须深入到诗人的心灵中去。”[15]张庆福的《唐诗美学探索》分为初唐诗歌、盛唐诗歌、中唐诗歌、晚唐诗歌四个部分, 研究对象上至初唐四杰、下至晚唐杜牧, 几乎囊括了唐代所有“大家”, 对专个诗人进行了论述, 总结唐代诗歌的美学特征, 认为:“初唐诗歌是旧的诗歌美学思想的突破, 盛唐诗歌是新的美学理想的建立, 中唐诗歌是多方面的美学探索, 晚唐诗歌是美的内向。”[16]江建高的《人情、物情与诗情———试论盛唐诗歌“天人合一”的美学追求》从唐诗的人性、物性、以及别业寺来探讨盛唐诗歌美学, 认为以上三者是“人类与自然相融相亲, 是天人合一美学观的最高境界”[17]。刘晓林的《湖湘文化与柳宗元诗歌美学》认为瑰丽而清新的湖湘文化是促成柳宗元诗歌美学的重要因素, 柳宗元诗歌具有“客观美、主观美、含蓄美、语言美”。[18]


其次, 切入点和视角有所改变。郑欣的《论翻译美学视角下的李白诗歌英译》认为, 李白诗歌翻译者“不紧要精通中国古典诗歌的特征, 还要了解译诗的要求”。[19]许革晨的《王维诗歌的禅宗美学思想及多样化诗风述评》认为王维的个人性情以及唐代儒、释、道三教的融合是形成王维诗歌具有禅意之美的原因, “王维的诗歌通过寂静清幽的景色描写, 创造出空寂的境界, 是其禅宗美学思想的具体表现”。[20]徐承的《王维山水小诗四种美学解读辩证》比较了宇文所安、叶维廉、萧驰、张节末对王维山水诗的美学解读, 认为“解释的多义既能导致分歧, 也能帮助更好的理解和逼近历史真理”。[21]雷恩海、张云婕的《悲风为我从天来———杜甫陇右诗歌的悲苦色彩蕴涵暨美学意蕴》认为陇右时期是杜诗风格形成的关键时期, “诗人将社稷名声之忧患、个人的生活艰辛和内心苦闷哀愁, 深刻地融入诗中, 赋予承载苦难的悲悯情怀, 处处体现出一种悲苦的色彩”。[22]杨晓霭的《天马与诗神———略论杜甫“凌云健笔意纵横”的美学追求》, 分析了杜诗中“马”意象所表现的劲建风骨之美, 认为“‘天马’之象是六朝人‘风骨’观念的最直观的体现”。[23]


第三, 接受美学与翻译美学在唐诗美学中崭露头角。王实玲的《唐诗的声响结构及其英译:美学对等优化输出》[24]、舒静伟的《从美学视角看唐诗翻译的限制与潜能》[25]、靳光洒的《唐诗英译的接受美学视角研究》[26]、李菡的《论〈汉英对照唐诗三百首〉的美学特征———兼谈许渊冲诗歌翻译的美学追求》、[27]刘芳芳的《李白诗歌英译比较研究的美学视角》[28]等文章, 将西方美学思想引入唐诗美学研究中, 为唐诗美学研究注入新鲜血液。


总体来看, 研究对象不断扩宽、西方美学思想引入是这一时期突出特点。将“中小作家”纳入研究范围, 不仅扩宽了研究对象, 填补了研究空白, 对我们了解某一时期诗人整体审美倾向、某一流派诗歌美学也有一定的启示。接受美学、翻译美学等与唐诗融合, 为唐诗美学提供了新思路。


三、兴奋期 (2009———至今)

学科交叉性研究与跨学科研究是这一时期唐诗美学研究的显著特色。一方面, 将唐诗与音乐、绘画、舞蹈、服饰等结合;另一方面, 将心理学、比较文学引入唐诗美学。总体来看, 近十年来, 唐诗美学研究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涨, 唐诗美学研究进入兴奋期。


首先, 研究对象由“底本”转向“译本”。为促进国际间交流, 唐诗外译如火如荼, 并成为研究对象。舒静伟的《美学视角下唐诗英译文的比较分析》以《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枫桥夜泊》、《江雪》三首唐诗不同的英译本为例, 从“音美、意美、形美”原则出发, 比较了版本间的优劣, 并指出:“只有在翻译中注重三者的结合, 达到审美效应的对等, 才能创作出理想的一文”。[29]黄冬霞的《接受美学视角下的李白诗歌英译过程中的对话研究》倡导“将李白诗歌翻译过程视为一个动态和开放的对话过程”。[30]李庆本的《禅宗、身体美学与王维的诗及其翻译》以《山居秋暝》五个英译本为研究对象, 从禅学与西方的身体美学视角解读这首诗, [31]为王维诗歌研究打开了新的视角。


其次, “字”与“意象”之美崛起。张会的《论杜甫虚字的美学特征及其表现手法》从杜甫诗中的虚字出发, 探讨了虚字在杜甫诗中的作用, 认为“虚字在杜诗中并非仅仅起着附着于实字的辅助作用……有助于杜诗在创作中达到所追求的‘有神’的美学特征……主体情感的介入, 大唐的衰落, 忧国忧民的深沉情怀, 理想与现实的碰撞, 全赖虚字表达”。[32]蔡燕在《论唐诗“惊人”的诗歌美学追求》一文中认为:“惊人”的美学追求贯穿唐诗始末, “惊人”的美学追求在初盛唐与晚唐有着不同的内涵。“初盛唐追求的是刚健的骨力与斐然的辞采表里, 天然壮丽……中晚唐诗人追求反诸内心作人力耸动天下”。[33]


第三, 唐诗中的生态之美逐步显现。随着现代化的发展, 人们对环境的关注度提高, 生态美学兴起, 并进入各个领域。这一时期, 从生态美学解读唐诗的著作较多。尚光一的《生态美学视角下的海洋文化表征 (以唐诗海洋意象为例) 》从“海洋气象与唐诗海洋意象、潮汐规律与唐诗海洋意象、航海活动与唐诗海洋意象”三个方面, 剖析了唐诗海洋意象所折射出的人与自然相处之道。[34]路濛的《生态美学视域下的王维诗歌研究》认为王维诗歌中的生态美学意蕴与佛教、家庭、闲居的生活方式是分不开, 其生态美学主要体现在“色彩运用、动静搭配、空间布局的自然美, 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美, 追求心灵宁静的禅悦美”。[35]陈晓琳的《生态美学视野下的孟浩然山水田园诗研究》从“生态自然观、生态共生观、诗意地栖居在理想式的生态家园”三个方面论述了孟诗中的生态美学观, 并指出“中国古代哲学思想传承和盛唐审美意识的沁润以及盛唐文化风流”是孟诗中蕴含生态美学的重要原因。[36]


第四, 学科交叉性研究兴起。张翠丽的《唐诗中舞蹈美学研究》以唐诗中描写舞蹈、舞姬伎、舞服为研究对象, 论述了唐诗中的舞蹈美学, 认为“舞蹈美学对当时的休闲娱乐、思想理念起着引领和示范的作用, 反映了唐代的经济水平、文化修养以及艺术审美情趣, 承载着社会历史意义”。[37]仲崇宾的《〈全唐诗〉的音乐美学思想研究》搜集整理了《全唐诗》中有关音乐的诗句, 加以分析, 指出“‘和’是音乐审美过程中追求的崇高理想境界”。[38]作者还对白居易的《琵琶行》、李贺的《李凭箜篌引》等音乐诗从审美感知、审美情感、审美联想等方面进行了分析, 是一篇难得的佳作。要彬的《唐代诗歌中的服饰美学观》从“唐诗为背景的服饰‘形象’、唐诗中所呈现的服饰自然美观念、唐诗中所传达的社会服饰形态”三个方面论述, 认为唐诗诗歌中的服饰不仅传达了自然之美, 同时也蕴含着社会之美。[39]徐成波的《唐代诗歌中的行为艺术美学研究》认为:“唐代诗人作品中, 经常会欣赏到关于打猎、角力、围棋、赛马、游戏、舞蹈等分方面的诗词歌赋。尽管当时还没有‘行为艺术’这一词, 但是这些具有娱乐属性的描写, 也是当时人类体育活动的一种表现形式。”[40]


四、40年来唐诗美学研究的特点与不足

改革开放发展至今, 唐诗美学研究已走过四十个春秋, 研究队伍逐步壮大, 研究对象日渐细化, 研究方法日趋新颖, 唐诗美学研究仍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但也应承认, 唐诗美学研究仍有许多不足之处。


其一, 论文数量众多, 但不少是低层次重复。关于唐诗美学的论文, 每年都大量涌现, 数量成倍增长, 以中国知网为例, 1978年至1998年间, 把整个唐诗作为研究对象, 从整体上探讨其美学的相关论文约有153篇, 1999年至2008年间, 约有257篇, 2009年至今, 约有547篇。如果仅从数量来看, 大量论文的出现丰富了唐诗美学研究, 但另一方面, 我们也应看到不少论文存在主题重复、论点重复的现象。将一个句子变个说法, 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比比皆是。不阅读文本, 泛泛而谈, 出现大量无价值的文章, 致使学术观点创新较难、停滞不前。


其二, 视角新颖, 但“内化不足”。从接受美学、生态美学、翻译美学等视角切入唐诗, 为多角度解读唐诗提供了可能。但部分论文为了追求视角新颖, 存在“内化不足”的现象。具体来说, 是对新思想理解不透彻, 未将其内化吸收, 有“生搬硬套”的嫌疑。如从生态美学论述李白的某些诗歌时, 有一部分论文仅从人与自然和谐、天人合一等方面论述, 而忽视了生态美学内涵之一指的是“人的生态性”, 并未涉及与此相关的论述。


其三, 现象分析较全, 但原因挖掘较浅。不少论文对于诗歌平仄、押韵、用典、意象等有全面的论述, 但未进行深层次原因探讨, 正如王志清先生所说:“唐诗研究应该以解决有价值的问题为目的, 以研究的有效性为准则。”[41]我们不仅要看到现象, 更要“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唐诗美学有广阔的研究空间, 要使唐诗美学的发展更进一步, 仍需在以下几点上努力:


首先, 研究者要秉承探索知识的态度, 不以迎合消费者为目的, 不陷入利益的漩涡, 端正文学研究的态度, 以一个真真切切的学者身份进行学术研究。


其二, 适当开放研究资源。或是出于版权保护, 或是出于资料的保护等原因, 很多一手资料不对外开放, 这对研究唐诗美学造成了极大的困扰。笔者认为, 可以适当开放研究资源, 让研究者方便查询资料。


其三, 加强学术交流与互动。在与本国学者交流的同时, 也应注意与国际研究者接轨。一方面, 加强学习国际先进的研究方法, 不断扩宽视野, 了解其研究进程。另一方面, 要进一步加强文学资源共享。例如, 在唐诗选本方面, 日本就有较多的选本底稿和史料, 如《唐诗汇注》、《全唐诗逸》等等, 在交流与碰撞中活跃学术研究氛围, 为唐诗美学研究提供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