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词语微探

- 首页 >> 其他

一、“松柏”和“梧桐”


“东西植松柏, 左右种梧桐”, 引导学生研读这两个句子, 不但要了解互文的修辞特点, 更要深入理解两个重要意象所蕴含的文化意义。不妨设问, 坟墓周围, 为何栽种“松柏”和“梧桐”呢?换做其他树木, 比如石榴、杨柳、翠竹、桃李等等, 行不行?为什么?遇到这样的细节, 教师如果不及时提醒学生注意, 学生如果不善于思考, 很容易放过去。其实, 这是大有深意的两个细节。


关于“青松”, 不妨从生活经验与诗词积累两个角度引导学生回忆、思考。从生活层面来思考, 你所游览的哪些风景名胜栽种松树、柏树?为什么要栽种这些树木?陵园、庙宇、祠堂, 苍松翠柏, 郁郁葱葱, 既宏伟壮观, 又庄严肃穆, 烘托气氛, 寄托哀思, 表达缅怀, 给人一种久远幽深、崇高伟大的感觉。松柏长青, 天地恒远, 象征着人们永远的缅怀与追思, 换句话说, 逝去的生命永远活在人们心中。此外, 松柏高大挺拔, 正直坚强, 历经风雨, 不低头, 不弯腰, 百折不回, 生机旺盛, 其实也象征着人物的崇高精神与凛然骨气。比如, 南京中山陵, 自下而升, 拾级而上, 石阶两侧是郁郁青松, 抬眼望去, 青松巍峨, 翠色擎天, 巧妙地烘托出中山先生的崇高伟岸的形象。又比如, 成都武侯祠, 曲阜孔林, 千年古柏, 蓊蓊郁郁, 风雨雷电劈打印记犹在, 老树虬枝横生风骨还存。


从诗词文化层面来思考。晚唐诗人杜荀鹤《小松》云:“自小刺头深草里, 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 直待凌云始道高。”盛赞小松拔地而起, 脱颖而出, 壮志凌云, 不同凡响。王维《山居秋暝》云“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盛赞月光如水, 银辉四射, 青松如盖, 亭亭净植, 清泉如练, 银光闪闪。诗境如梦似幻, 如歌如画。令人神往, 令人陶醉。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景翳翳以将入, 抚孤松而盘桓”, 又云“三径就荒, 松菊犹存”, 写孤松挺立, 念孤松还在, 其实表达诗人对孤松的深情, 对心志高洁不俗, 意志坚强如松的追求。革命元帅陈毅有诗:“大雪压青松, 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 待到雪化时。”盛赞青松顶风傲雪, 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孔子也说“岁寒, 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古典诗词当中的“青松”更多是一种仁人志士、君子人格的写照。正直、坚强、高洁、伟岸、敢于抗争, 敢于战斗。显然,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孔雀东南飞》写到松柏自然也含有盛赞刘兰芝与焦仲卿反抗专制, 忠于爱情的抗争精神。


关于“梧桐”这个意象, 也可以引导学生从生活层面与诗词层面去思考。从生活层面看, 梧桐树高大挺拔, 枝繁叶茂, 郁郁葱葱, 形象华美, 适合做景观树, 不少城市将梧桐当作风景树来栽培。从诗词层面看, 梧桐树有多种象征意义。一是登高之枝, 古代素有凤栖梧桐之说, 连宋词都有《凤栖梧》的词牌名, 柳永的《凤栖梧》中“拟把疏狂图一醉”是很出名的调子。《大雅·生民》有“凤凰鸣矣, 于彼高岗。梧桐生矣, 于彼朝阳”之句。二是天地智者的象征, 古人认为梧桐是一种智慧之树, 能知秋闰秋, 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这叶, 便是梧桐叶。三是爱情忠贞的象征, 古代传说梧是雄树, 桐是雌树, 梧桐同长同老, 同生同死, 且梧桐枝干挺拔, 根深叶茂, 成了忠贞爱情的象征。如:“梧桐相待老, 鸳鸯会双死。”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结尾描写焦刘二人坟墓周围栽种许多梧桐树, 其实就是暗示 (或象征) 二人以死殉情, 忠于爱情的精神。四是景致肃杀、寂寞忧愁、离情苦绪的象征, 比如徐再思词《水仙子》云“一声梧叶一声秋, 一点芭蕉一点愁”, 还有李清照词《声声慢》云“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 怎一个愁字了得?”还有周紫芝的词《鹧鸪天》云“梧桐叶上三更雨, 叶叶声声是别离”, 还有李煜的词《相见欢》云“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些词句都写到梧桐, 梧桐都关涉凄清愁苦情绪。《孔雀东南飞》写梧桐, 自然是暗赞两个年轻人的忠贞不渝, 生死不改的爱情。


如此看来, 诗句中的“松柏”与“梧桐”的运用蕴含深意, 不可以随便置换成其他树木。


二、此“床”非彼“床”


我给学生讲授《孔雀东南飞》的字词, 说到“床”字, 文中有这样几个句子:“阿母得闻之, 槌床便大怒”“新妇初来时, 小姑始扶床”“媒人下床去, 诺诺复尔尔”。特别提醒学生注意“床”字的古今词义的区别。这几个句子中的“床”均是指坐具, 而不是今天的卧具。当然, 这样简单告知学生“床”的意思还不够, 还要结合诗歌情境内容, 引导学生分析、理解, 唯有将特定语境中的“床”解释为坐具才妥当。


关于“槌床便大怒”这个细节, 诗歌有特定的情境描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 今若遣此妇, 终老不复取!”阿母得闻之, 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谓, 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 会不相从许!”


作为儿子的焦仲卿长跪堂上, 禀告母亲, 母亲当然是坐在靠椅之上, 背北面南, 晚辈则是背南面北, 长跪请示, 这是正式礼节。母亲不可能坐在卧床之上, 这是厅堂, 不是卧室, 何来卧具?母亲当然也更不可能是睡卧床上, 训斥儿子。只能是坐在靠椅之上, 惊闻儿子话语, 勃然大怒, 顺手敲击座椅。如此理解, 才贯通文意, 符合逻辑。同样, 诗句“媒人下床去, 诺诺复尔尔”中, “床”也是坐具。太守家的媒人上刘府求亲, 双方当然是在厅堂商量婚事, 不可能在卧室里商谈。这两句是说婚事商量成功, 媒人起身离座, 连声应答。“下床”当然是离开座位, 不可能是从床上翻身下来。


“小姑始扶床”一句, “床”也是坐具。原文是这样写的:“新妇初来时, 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 小姑如我长。”刘兰芝对小姑说, 我刚刚嫁过来的时候, 你还很小, 还在扶持座椅走路, 现在, 我要离开了, 你已经长得像我一样高了。当然是夸张时间过得快, 小姑长得快。小姑学走路, 一般是在厅堂、庭院之类的场所, 也不可能在卧室里面。对于一个词语的理解, 一定要结合具体的语言环境, 依据生活逻辑来分析。不可以简单地以今释古, 不加思考。


床在古代是坐卧之具, 并非只是今天的卧具。《说文解字》:“床, 安身之坐也。”《晋书·王羲之传》有“东床”一词:


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 (王导) 。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门生归, 谓鉴曰:“王氏诸少并佳, 然闻信至, 咸自矜持;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 独若不闻。”鉴曰:“正此佳婿邪!”访之, 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


说东晋的时候有个大官叫郗鉴, 他想给自己的女儿选个好女婿, 打听到王家的子弟个个都相貌堂堂, 才华出众。于是就派了一个人去王家考察。王家子弟们听说了后都很兴奋, 一个个都正襟危坐, 衣冠楚楚。惟独有一个人斜靠在东边的竹床上, 坦胸露腹, 手里还拿着块馒头大吃大嚼。听使者回去后这么一说, 郗鉴居然偏偏就选中了那个旁若无人的小子。而这个小子不是旁人, 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书法家王羲之。后来, 人们就称呼“女婿”为“东床”。皇帝的女婿称为“东床驸马”。这里的“床”实际上相当于一种竹制坐具。


《古诗十九首》中有“昔为倡家女, 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 空床难独守”的描写, “床”是卧具。到唐宋时期, 桌椅普遍使用, 床才独立成为专供卧眠的用具。供卧眠, 而辗转其上难以入眠, 所以床在古典诗词中便有一种孤独萧索的意境。李商隐《端居》诗:“远书归梦两悠悠, 只有空床敌素秋。”在满怀心事的夜晚, 听秋风渐起, 陪伴自己的却只有一张空床。延伸开来, 在人生的悲欢离合中, 在春秋的时光转换中, 有多少孤独的不眠之夜, 陪伴不眠之人的也只有一张床而已。


李白诗歌《长干行》中有这样的描写:“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成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由此而来。前者形容小儿女天真无邪玩耍游戏的样子, 现多指男女幼年时亲密无间、天真无邪的感情。后者指男女小时候在一起玩耍, 亲密无间, 没有猜疑。诗句中的“床”指井栏。男孩骑着竹马, 围绕井栏, 追逐女孩, 嬉戏玩耍, 非常快乐。有的注家将“床”理解为座椅、坐具。这与诗歌语境不太吻合。前面两句是说, 小女孩在门前庭院采摘梅花, 个子太小、太矮, 够不上, 难度很大。后面两句说, 男孩骑着竹马赶到, 帮她摘到梅花, 两人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绕着井栏跑。试想, 如果“床”是座椅, 岂不就是绕着座椅跑?座椅一般安置在厅堂屋内, 小孩玩耍怎么可能在屋子里面追逐呢?同样, 这里的“床”也不是卧具, 如果是卧具, 那岂不是意味着小孩在卧室里面追逐玩耍?将诗句中的“床”理解为“井栏”, 这很吻合诗境。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口周围有栏杆围护。庭院边上栽种梅树。也许枝桠繁茂, 延伸到了屋子的门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梅子, 还没有成熟。小孩子感到好奇, 喜欢玩耍, 摘下来尝一尝, 这是很自然的事。李清照的词《点绛唇·蹴罢秋千》这样写:“蹴罢秋千, 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 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 袜刬金钗溜。和羞走,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词中这个聪明的姑娘就是借助顺手牵扯青梅, 凑近嗅一嗅, 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仓促与失态, 同时更想趁机观察一下贸然闯入的帅气少年。


李白诗歌《静夜思》也写到“床”:“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一般习惯把“床”理解为卧具, 李白躺在或坐在床上, 看到月光洒进室内床前, 引发对远方家乡亲人的思念。如此理解, 经不起推敲。如果诗人是躺在或坐在床上, 如何“举头”, 又如何“低头”?有人又说, 诗人夜深人静思乡心切, 还不能入睡, 干脆披衣下床, 静坐窗前, 铺开纸笺, 凝眸月光, 吟咏有声。如此理解, 也是将诗中的“床”定位为卧具, 似乎可以, 但是, 还是稍欠妥当。“举头”如何“望明月”?视线需要穿过窗户, 斜望出去。“低头”岂不看到地面, 看到如霜月光?这个动作有点怪异、不自然。有人认为诗人不是坐在窗前, 而是站在窗户傍边, 倚窗而望, 如此假设诗境, 也是不好理解“低头”这个动作。实际上, 诗中的“床”是井栏的意思。这样解释就能贯通诗意。夜深人静, 严秋霜普降, 天凉气冷。诗人漂泊在外, 长夜无眠, 干脆穿上衣服, 漫步庭院, 排解内心的乡思苦怨。举头是朗朗明月, 银辉四射, 低头是秋霜茫茫, 寒月漫漫, 月光无处不在, 流照天地, 勾起游子浓浓的思乡怀远之情。“床前”就是庭院中间的井栏前面。诗人就是在这样一个冷月如水, 寒凉如霜的夜晚, 徘徊庭院, 留连“床前”,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看到眼前的井栏, 更加触动诗人的思乡怀亲之情。中国文化之中有一个成语叫“背井离乡”, 形容游子离开家乡, 漂泊外地。这里的“井”是井田的意思。古代的土地有阡有陌, 划分成了井字形状, 所以叫井田。在农业社会, 土地是人民的命根子, 古制八家为一井, 所以“井”就引申为家乡, 乡里的意思。“井”字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井”的原意是水井, 引申指家乡。古人因有水源的地方而居住, 水井就是水源的地方, 同时有水井的地方就形成了村落、集市和城市, 那么人们离开家乡也就是离开了水井, 所以“背井离乡”中“井”字的原意就是水井的意思。不难想象, 李白看到异地他乡的水井, 自然而然想起家乡, 想起亲人。俗话说, 水有源, 树有根。人的根在哪里, 在故乡, 在父母, 在祖宗。如此看来, 将诗中“床”字理解为“井栏”更能体现诗人的思乡念远之情, 更吻合诗歌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