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严羽的李白诗学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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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严羽的评点《李太白诗集》二十二卷 (1) , 开创了评点李白诗集的先河。清王琦《跋李太白全集》云:“李诗全集有评, 自沧浪严氏始也。世人多尊尚之。然求其批却导窾, 指肯綮以示人者, 十不得一二。” (2) 1688所言不虚。同时, 《沧浪诗话》全面体现了严羽的诗学观念, 将二者结合分析, 可以更为全面、清晰地看出严羽的李白诗论。严羽对李杜最为推崇, 《沧浪诗话·诗评》:“论诗以李杜为准, 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3) 168提出论诗当以李杜为准。《沧浪诗话·诗辩》又说:“诗之极致有一, 曰入神。诗而入神, 至矣, 尽矣, 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入神则是严羽对诗歌创作的最高评价, 他认为只有李杜能做到这一点。严羽评李白诗云:“‘平衢骋高足, 逸翰凌长风。'白才真如此, 可以自赠。”可见, 严羽极为推崇李白的才性韵度。从严羽评点《李太白诗集》的评语来看, 基本上遵循了《沧浪诗话》理论系统;二者共同构建了严羽的李白诗学批评系统。


一、言有尽而意无穷

“言有尽而意无穷”指的是诗思深远而有余意。《沧浪诗话·诗辩》称:“诗者, 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 羚羊挂角, 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 不可凑泊, 如空中之音, 相中之色, 水中之月, 镜中之象, 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论诗主张蕴藉、含蓄之旨。严羽认为, 李白有很多诗歌合乎这一标准, 如《横江词其五》:“横江馆前津吏迎, 向余东指海云生。郎今欲渡缘何事, 如此风波不可行。”严羽评点:“其意言内已尽, 而言外更无尽。”此诗细味“如此风波”之句, 可见其对当时政治局势的隐喻之意, 故此有言外之味, 弦外之响, 也即言有尽而意无穷。他评《蜀道难》云:“一结言尽意无尽。”评《效古二首·自古有秀色》:“叹世之意见于言外, 真得古人之情。”再如, 对《怨情》, 严羽评:“写怨情, 已满口说出, 却有许多说不出, 使人无处下口通问。如此幽深。”幽深, 即辞意婉曲深致。而对《陈情赠友人》, 严羽评曰:“是寻常事, 知其趣者, 意味觉永。”指诗思渊永无尽。


《沧浪诗话·诗法》称:“语忌直, 意忌浅, 脉忌露, 味忌短, 音韵忌散缓, 亦忌迫促。”故此, 下字造语的含蕴也是造成整首诗言尽而意无尽的手段之一。在这一点上, 严羽对李白诗歌也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古风·玄风变太古》一诗中“绿酒哂丹液, 青娥凋素颜”句, 严羽有评:“恋此却彼, 惟‘哂'字写得尽情又含蕴, 他字不能代也。”“尽情”“含蕴”则充分说明其“忌直”的审美要求。在用语上, 严羽评《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陆士衡诗‘秀色若可餐', 不如此‘秀色'二句味不尽。”他认为, 相比陆机的秀色可餐, 李白的“秀色难为名”显然更胜一筹, 造语有不尽意味。


自诗、骚以来, 诗家论诗每每专重诗歌的比兴寄托之旨。诗歌应有所比兴寄托, 托物寓意, 才能使读者反复吟咏, 正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思。严羽在评点《李太白诗集》中也反复强调李白诗歌中的比兴寄托。如, 《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木落识岁秋, 瓶冰知天寒。桂枝日已绿, 拂雪凌云端。”严羽评:“起手亦赋、亦兴、亦比。”从诗歌本身来看, 木落、瓶冰句为化用《淮南子》:“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蕴含已见先机之意。而桂枝、凌云句则比喻才德之士青云得路之意。由此, 可知其比兴寄托之迹。其余, 如严羽评《杨叛儿》“乌啼隐杨花, 君醉留妾家”句“赋比兴俱现”;评《拟古十二首·月色不可扫》:“兴情皆从《三百篇》来”;评《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莎草绿'见波色连郊, 是赋。然亦可即指波, 是比中比, 惟人所会。”诗用比兴, 也能够造成“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


二、词理意兴

《沧浪诗话·诗评》:“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於理;本朝人尚理而病於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 词理意兴, 无迹可求。”所谓意, 即性情;兴, 则指意象、兴象, 也就是说, 在情与景的处理上做到融情入景。关于词理, 严羽提出, “本朝人尚理”;又说, “诗有别趣, 非关理也。”这里的词理实际上就是以议论为诗, 而这并不意味着严羽彻底反对在诗歌中说理。他说:“然非多读书, 多穷理, 则不能极其至。”即:能够达到极致的诗歌创作, 要以“穷理”为前提条件。在对二者关系的处理问题上, 严羽指出:“所谓不涉理路, 不落言筌者, 上也。”可见, 严羽论诗主张词理、意兴的浑融一体, 不可偏轻偏重。


盛唐诗歌情景妙合无垠, 李白诗即为典型。严羽对李白诗歌中情景 (或情境) 的评点比比皆是, 如评《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起四句取境远, 取情近, 兴致应如此。”此诗以“雁度秋色远”之景衬托“客心不自得”的茫然无措, 情景相生, 取境、取情之法殊为别致。再如, 评《赠秋浦柳少府》云:“好情境, 对之可以忘愁忘老, 那得不淹留。”评《赠别从甥高五》云:“情境真, 便是好诗。意境杳然。”评《送张舍人之江东》云:“三、四情境旷邈, 可望可思。”评《饯校书叔云》云:“结意最幽, 收尽许多情境。”评《下寻阳城泛彭蠡寄黄判官》云:“情在景中, 景在眼中, 无须多词。”评《寄东鲁二稚子》“楼东一株桃, 枝叶拂青烟”句云:“是家常寄书语, 有情景映带, 书愁亦逸。”同时, 严羽也对李白的下字之法有所阐发, 如对《塞下曲·白马黄金塞》中“萤飞秋窗满, 月度霜闺迟”句, 严羽评:“‘满'字, ‘迟'字, 景中见情。”


严羽认为, 李白诗歌能够达到词理与意兴的完美结合。如, 严羽评《梦游天姥吟留别》“世间行乐亦如此, 古来万事东流水”句时, 称:“‘世间'云云甚达甚警策, 然自是唐人语, 无宋气。”无宋气, 指的是宋人在诗歌中说理的弊病。再如, 《中山孺子妾歌》:“一贵复一贱, 关天岂由身。”这句明显是议论之语。然而, 其后笔势一转, 又写道:“芙蓉老秋霜, 团扇羞网尘。戚姬髡翦入舂市, 万古共悲辛。”用比兴手法说明上层社会女子的命运———或美人迟暮, 或如戚夫人髡钳赭衣为舂的下场。于此同时, 女子的不同境遇也隐喻了宦场的阴晴无定, 故而情辞胜理。严羽即评此诗:“情中说理, 无理气。”情中说理体现了严羽的诗学观, 他并不反对在诗中说理, 但说理需要与情辞相结合, 而非一味的说理。再如, 评《寻阳紫极宫感秋作》:“无说理之病。”理蕴乎情, 情依于理, 符合严羽对词理与意兴相融合的要求。


三、雄浑悲壮与本色当行

《沧浪诗话》云:“盛唐之诗, 雄深雅健。仆谓此四字, 但可评文, 於诗则用‘健'字不得。不若《诗辩》雄浑悲壮之语, 为得诗之体也。”在严羽看来, 雄深雅健不足以形容盛唐诗, 而应为雄浑悲壮。他又说:“盛唐诸公之诗, 如颜鲁公书, 既笔力雄壮, 又气象浑厚, 其不同如此。”如此, 则“盛唐诗”的内涵包含了雄浑悲壮、笔力雄壮、气象浑厚等诸多方面。盛唐诗风当以李杜为旗帜, 因此, 在评点李白诗的时候, 严羽常常用到气象、雄浑、雄快、雄壮等词。如, 评《寻阳紫极宫感秋作》“回薄万古心, 揽之不盈掬”句, 称“得雄浑之气”。评《幽州胡马客歌》:“风流雄快。”评《白马篇》:“何其雄丽。”评《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涛卷海门石, 云横天际山”句“自然雄旷”。至于“悲壮”, 严羽常以萧条而有壮气为准。如, 其评《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云:“每首皆于萧条奔寄中作壮丽语, 是为得体。”再如, 评《游敬亭寄崔侍御》:“每从萧索后得豪。”评《独漉篇》:“因愁发雄, 雄愈奋。”都是就其诗歌中“悲壮”的气格而言的。


《沧浪诗话·诗评》云:“汉魏古诗, 气象混沌, 难以句摘。”又云:“建安之作, 全在气象, 不可寻枝摘叶。”关于李白诗歌的气象浑厚, 严羽也以“难以句摘”来判断。具体到李白的诗歌创作, 《沧浪诗话·诗评》云:“太白天材豪逸, 语多卒然而成者。”言太白作诗大多浑然天成, 一气卷掣而下, 正难以句摘。严羽评李白《将进酒》一诗:“一往豪情, 使人不能字句赏摘。盖他人作诗用笔想, 太白但用胸口一喷, 即是其所长。”“胸口一喷”, 可想见其豪逸;“一往豪情”, 正见其气象塞于天地间矣。再如, 评《赠新平少年》云:“太白诗多匠心, 冲口似不由推敲, 能使推敲者见之而丑。”都是针对其气象混沌来说的。


《沧浪诗话·诗法》云:“须是本色, 须是当行。”太白天才绝出, 对其诗风, 人多以“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之句为评。陶明濬《诗说杂记》就有:“本色者, 所以保全天趣者也。故夷光之姿必不肯污以脂粉;蓝田之玉, 又何须饰以丹漆, 此本色之所以可贵也。当行者, 谓凡作一诗, 所用之典, 所使之字, 无不恰如题分。” (4) 111-112这种自然之致就是严羽所说的本色当行。严羽在评点李白诗歌时也充分注意到了这一点。如他评李白《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通篇皆赋题目, 只此是达胸情, 始知作诗贵本色, 不贵着色。”“贵本色, 不贵着色”, 也就是陶明濬所阐发的本色之义。再如, 评《僧伽歌》:“心如世上青莲色”句:“本色语, 清超之极。”又如, 评《同族侄评事黯游昌禅师山池二首·远公爱康乐》云:“不本色不佳, 太本色亦厌, 如此乃免二病。”评《送崔氏昆季之金陵》:“‘二崔'云云, 真情, 不必造作。”评《寻雍尊师隐居》云:“不必深, 不必琢, 但觉其应尔。”即指其本色如此, 无需雕琢。评《塞下曲·塞虏乘秋下》云:“中四句皆是前料, 无斧凿声, 又成一构。”评《劳劳亭》云:“情深思巧, 不费些子力, 又非浅口所能学。”无论是不斧凿, 还是不费力, 都是就其诗句的天然去雕饰、自然成文而言的。


四、太白诗法

《沧浪诗话·诗评》:“少陵诗法如孙吴, 太白诗法如李广。少陵如节制之师。”所谓节制之师, 是说老杜诗歌严整且有法度可循。陈俊卿《石巩溪诗话·序》也说:“杜子美诗人冠冕, 后世莫及。以其句法森严, 而流落困踬之中, 未尝一日忘朝廷也。” (5) 1句法森严也是就这一点来说的。而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载, 李广将兵无部伍行阵, 治兵极为简易灵活。无部伍行阵是与节制之师相对而言的。严羽说太白诗法如李广, 很显然是指其诗法无一定规则、变化多端。如严羽评《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巧如蚕, 活如龙, 回身作茧, 嘘气成云, 不由造得。是歌须看其主、伴变幻。题立‘峨眉'作主, 而以‘巴东'、‘三峡'、‘沧海'、‘黄鹤楼'、‘长安陌'与‘秦川'、‘吴越'伴之, 帝都又是主中主;题用‘月'作主, 而以‘风'、‘云'作伴, ‘我'与‘君'又是主中主。回环散见, 映带生辉, 真有月印千江之妙, 非拟议所能学。”是指其诗法的变化。


(一) 下字之法

《沧浪诗话·诗评》云:“下字贵响, 造语贵圆。”指出作诗下字应有力度。如评李白《山人劝酒》诗云:“‘歘起'二字有大海回澜之力。”评《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云:“‘精'、‘气'字佳, ‘精'字更难下。‘激昂'与‘协'字俱有力, 有身分。”此等力量, 他人绝难企及。再如, 评《白紵辞》:“‘歌吹'着‘濛'字, 不独曛色迴翔, 亦觉音响润泽。”评《月夜听卢子顺弹琴》云:“一毫不做, 而‘夜'字安, 顿觉异。”此为一字之法。评《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云:“以‘岂'、‘初'二虚字见卷舒。”则为下虚字之法。


在下字之法上, 《沧浪诗话·诗评》又提出:“《十九首》:‘青青河畔草, 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 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 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 皆用叠字, 今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颇为关注叠字的运用, 并指出宋人以连用叠字为句法繁复的观念是错误的, 因《古诗十九首》正有此法。事实上, 这种连用叠字之法并不首见于《古诗十九首》, 而始于《诗经·卫风·硕人》:“河水洋洋, 北流活活。施罛秽秽, 鳣鲔发发, 葭菼揭揭, 庶姜孽孽。”李白诗歌中也多有连用叠字的现象。如, 《秋浦歌》中“千千石楠树, 万万女贞林。山山白鹭满, 涧涧白猿吟”。对此, 严羽评:“‘山山'、‘涧涧'可学, ‘千千'、‘万万'不可学。”评《飞龙引》:“多叠语, 如儿谣。”再如, 《上三峡》:“三朝上黄牛, 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 不觉鬓成丝。”以三朝、三暮做叠, 殊为别致, 造成声情无尽的效果。严羽评之:“从谣音再叠, 情似《阳关》。”


(二) 句法、章法

关于诗歌中的句法, 《沧浪诗话·诗法》云:“对句好可得, 结句好难得, 发句好尤难得。”由此可见, 严羽特别注意李白诗歌的起句及结句之法。如, 他评《古朗月行》:“起手点趣。”评《拟古十二首·涉江弄秋水》:“只须起四句, 成古乐府。”评《对酒忆贺监二首·狂客归四明》:“起句只一颠倒, 有风雅之格。”评《劳劳亭》:“起句一口吸尽。”评《月下独酌四首·天若不爱酒》:“起四句极豪率, 却极雅蕴。”评《鹦鹉洲怀祢衡》:“起二句好眼孔、好识力, 能不遂常见。”均着眼于起句。而关于诗中句法, 严羽评《白头吟》:“东流、落花句与上宁同、不忍句相呼应。欢则愿死聚, 怨则愿生离, 皆钟情语。”指出, “东流不作西归水, 落花辞条羞故林”句与“宁同万死碎绮翼, 不忍云间两分张”句相互呼应。评《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剑阁重关蜀北门》:“以中一句对上二句, 以下一句收三句, 是一法。”评《临江王节士歌》:“本《骚》‘洞庭始波木叶下'来, 一变为此, 再变为‘洞庭始波木叶微'说, 增趣转多, 初味欲散, 醍醐酥酪当细辨之。”在诗歌创作中, 起句与结句最难, 而结句要以不著迹为佳, 明谢榛《四溟诗话》云:“结句当如撞钟, 清音有馀。” (6) 30即为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意。严羽评李白《蜀道难》:“一结言尽意无尽。”《鞠歌行》:“结末谓举世不足与目遇也, 寄慨超远。”《梁甫吟》:“看结句更知用意之妙。”《游谢氏山亭》:“起语情甚别。末四句亦堪作绝。”


李白诗歌章法亦多变化。严羽评李白《口号赠徵君鸿》:“将头作尾, 亦复无首无尾。此格甚异, 若以为犯, 必非知诗者。”此诗以陶渊明、梁鸿起;以杨伯起做结, 却都旨在赞美隐逸高士的情怀, 因此严羽评其无首无尾。再如, 《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此格如常山蛇, 首尾与中皆相应。”陈善《扪虱新话》解释了何为常山蛇势:“桓温见《八阵图》曰:‘此常山蛇势也。击其首则尾应, 击其尾则首应, 击其中则首尾俱应。'予谓此非特兵法, 亦文章法也。文章亦要宛转回复, 首尾俱应, 乃为尽善。” (7) 64于此, 李白诗歌章法之妙可窥一斑。他评《五松山送殷淑》:“篇章秀特, 不作顺流而下。於己法中亦稍异。”评《赠汪伦》:“才子神童出口成诗者多如此, 前夷后劲。”等文句, 也可窥见李白诗歌章法确实如李广将兵, 不循成例而多变化。


(三) 使事

宋人以才学为诗的表现之一是在诗歌中大量用典, 并标榜以“无一字无来处”。严羽批评了这种极端现象。《沧浪诗话校释·诗辩》指出, “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 遂以文字为诗, 以才学为诗, 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 终非古人之诗也, 盖於一唱三叹之音, 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 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 押韵必有出处, 读之反覆终篇, 不知着到何在。”《沧浪诗话校释·诗法》又提出:“押韵不必有出处, 用字不必拘来历。”“不必拘来历”是严羽所提倡的, 他在评点李白诗歌时反复论证了这一观点。如, 评《胡无人》诗“天兵照雪下玉关, 虏箭如沙射金甲”句:“若言‘雪照天兵'便寻常, 正不必引释出处, 一有来历反无味矣。”“雪照天兵”为常格, 而李白偏说“天兵照雪”, 使其诗句别具一种英爽之气, 因此, 严羽认为大可不必引释其出处, 因为一有来历反觉无味, 洵为知言。此外, 评《古风·大雅久不作》中:“‘秋旻'有眼, 若读《尔雅》太熟, 但认作有来历, 非知诗者矣。”评《春日行》云:“‘弦将手语'四字无所本, 不嫌造, 此, 真天才。”评《凤台曲》诗“人吹彩箫去, 天借绿云迎”句:“‘借'字不必有来历, 然不觉其尖凿, 所以为佳。”


但是, 严羽并不反对诗歌中的精准用事, 以及能与作者情性相应的典故。如, 《古风·抱玉入楚国》诗:“抱玉入楚国, 见疑古所闻。良宝终见弃, 徒劳三献君。”此诗用卞和向楚君献璧而良宝见弃之事抒发忠臣遭谤和怀才不遇的感愤, 用事与诗旨泯然相契。因而, 严羽评此诗时, 云:“用事如此, 方有论、有情、有识。”再如, 他评《拟古·月色不可扫》:“一结用费长房事, 乃入浑冥。”评《赠裴司马》“用裴书则事, 如此酝藉。”等, 都是李白诗歌用典之善者。


五、结语

在诗学史上, 南宋时期盛行“晚唐体”, 而严羽却独标一帜, 论诗标举盛唐, 明确主张作诗应“以盛唐为法”, 以李杜为准。关于这一点, 诗论家一般着眼于严羽的《沧浪诗话》, 而不同程度地忽视了严羽的评点《李太白集》。评点是文学批评的形式之一, 宋代评点著作大致起于吕祖谦《古文关键》, 另外还有楼昉的《崇古文诀》、谢枋得《文章规范》等。南宋后期, 则出现了对诗歌进行评点的著作, 如刘辰翁《须溪批点选注杜工部诗》, 而在刘辰翁之前, 严羽已经完成评点《李太白诗集》。诗歌评点除了本身具有的鉴赏功用之外, 也有指导后学的作用。严、刘二人的评点李、杜诗歌, 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南宋崇尚盛唐诗的具体指向, 也就是针对盛唐诗法展开细致讨论。如果说严羽《沧浪诗话》是概括性、指导性的理论著作, 评点《李太白诗集》则是其理论的例证, 二者互为表里, 相为辅翼, 从气象、语言、结构、词理、意兴、诗法等方面体现了严羽的李白诗学批评;与此相应, 也是严羽推崇盛唐诗歌的具体体现。严羽的诗学观被同时人魏庆之《诗人玉屑》以及蔡正孙《诗林广记》所承袭, 经元至明, 又被明代闽中诗派奉为圭臬, 并进一步影响了全明的唐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