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圣贤皆寂寞 诗中最寂寞者——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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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 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古来圣贤皆寂寞, 没有人能够逃脱, 哪怕是李白。咏山水、羡神仙、歌侠客、记饮酒、赠友人, 浪漫、豪放, 过着世人称羡生活的李白也不能逃脱寂寞二字。李白的寂寞, 与生俱来, 他性情任侠豪放, 既怀有入世济苍生的志向, 又向往出世逍遥快活的生活, 加之性格豪放、率性、傲王侯, 不能随俗入世, 命中注定要一生孤独、寂寞。


李白的一生, 知遇无数, 神交, 酒友, 新欢, 旧爱, 人生中无数人绝尘而来, 带着美酒与热情, 却始终都成为了李白人生的过客。李白的性子里, 透着与人疏离的执拗, 他于世间独立, 带着飘然的气息, 不能与他人同行, 最终与之相伴的也只有无法触及的一轮水中月, 再无其他。这种孤独, 不为强求, 也不被他人左右, 只取决于本身, 绝无二由。


李白一生所遇之人一分为二, 羡李白者, 李白羡者。前者视李白如珍宝, 看待李白似天神下凡, 带着一颗敬畏的心礼待李白。李白自不能与其交游一生, 结伴于世,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汪伦。有诗佐证“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赠汪伦》。这首诗里描绘了李白对汪伦的浓情厚意, 看似情真意切, 但李白真与汪伦有着如此深厚的感情, 谓之挚友吗?其实不然, 李白与汪伦的这段短暂交集, 从始至终, 都不曾有过灵魂上的交流, 至深也不过是个酒肉朋友。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 对汪伦之约, 有一段记载:“唐时汪伦者, 泾川豪士也, 闻李白将至, 修书迎之, 诡云:‘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欣然至。乃告云:‘桃花者, 潭水名也, 并无桃花。万家者, 店主人姓万也, 并无万家酒店。’李大笑, 款留数日。”汪伦与李白的友谊起自汪伦酒肉山色的诱惑, 李白凭着对十里桃花, 万家酒店的向往与汪伦结识, 除此之外, 便无他物。李白不可能视汪伦为知遇之人, 仙风道骨的李白虽然爱酒爱奢靡, 但却并不肯与汪伦之流为伍。李白与汪伦相识的这段时光里, 有酒、有肉、有湖光山色, 看似快乐, 却依旧孤独。汪伦的陪伴终究只是陪伴, 而李白的孤独需要的是灵魂上的契合, 这一点, 汪伦终究一生也不能到达。“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赠我情。”这段情缘起于桃花潭水, 也终于桃花潭水, 几日的悉心招待留下一句千古名句, 至此终了。


汪伦之于李白, 文思情绪皆不可比拟, 李白的疏离是人之常情, 那么, 另一个人的出现, 则证明了李白的疏离, 从始至总, 都只源于他骨子里的孤傲独立, 并无他由, 这个人便是杜甫。


李白与杜甫, 诗仙与诗圣。说起两人的情谊, 事迹可是千古流传、耐人寻味。与汪伦相同, 杜甫与李白的相遇也起源于杜甫对李白的崇拜。初相遇时的李白, 虽然已被朝廷赐还, 但诗名却早已远播, 正可谓“天下无人不识君”。而杜甫在当时却还诗名未成, 是一个无名小辈, 一方面是由于被李白的才情所吸引, 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李白的声名使得杜甫对其敬仰万分、无上崇拜。于是在一起除了樽酒论文、同榻夜话之外, 他还跟着李白学起了求仙问道, “方期拾瑶草” (《赠李白》) , 尽做些浪漫主义的事情。有诗佐证:


赠李白 (其一)


二年客东都, 所历厌机巧。


野人对膻腥, 蔬食常不饱。


岂无青精饭, 使我颜色好。


苦乏大药资, 山林迹如扫。


李侯金闺彦, 脱身事幽讨。


亦有梁宋游, 方期拾瑶草。


赠李白 (其二)


秋来相顾尚飘蓬, 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渭北春天树, 江东日暮云”文如其人, 杜甫对李白的崇拜足以可见。对于杜甫来说, 李白是天下独一份的天人, 哪怕自己的处境比起李白更加落魄寒酸, 更加悲惨, 却依旧写出“世人皆欲杀, 吾意独怜才”的诗句, 杜甫之深情可见一般。相比之下, 杜甫之于李白, 则完全不同。李白与杜甫携手同游, 不甚欢喜, 但事实上, 这段关系里, 相比于杜甫的热情, 李白一直处于不愠不火的状态。李白与杜甫相识多年, 杜甫写下五十首诗篇提到李白, 而李白只有三首诗提到杜甫, 相比于杜甫笔下难以言表的热羡之情, 李白实在太过于冷淡。李白对于杜甫的感情, 有惺惺相惜, 有彼此相融, 却依旧只是一个过客, 李白对于杜甫, 相处之中依旧逃脱不了疏离, 这种疏离, 至于汪伦更甚, 对于汪伦的疏离仅仅是身份思想上的差距, 而对于杜甫, 则是因为了解。因为了解, 所以更难以相守;因为了解, 所以更难相处。即使文思相容也敌不过李白内心的孤傲, 这种孤傲, 绝不是一个崇拜他的后辈所能填补的, 这种孤傲也绝不是轻易可以决断的, 这种孤傲融进了他的血肉, 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这种孤傲不允许他与杜甫携手, 也不允许他去放下自我。因此, 在这段情谊里, 李白的孤傲决定了他的疏离, 即使文思相容也不曾得到慰藉, 只留孤独。


那么除去崇拜者, 那些被李白所崇拜的人们是否能抚慰李白的孤独呢?答案也是否定的。


“岑夫子, 丹丘生, 将进酒, 杯莫停。”这一句中提到两个人, 岑夫子指岑勋, 李白之友;丹丘生为元丹丘, 李白好友。其中元丹丘就是李白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艳羡的人。元丹丘是个修道的人, 李白作有《元丹丘歌》, 说他“元丹丘, 爱神仙。朝饮颍川之清流, 暮还嵩岑之紫烟。三十六峰长周旋。”李白对于元丹丘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不见伊人不罢休, 第一次在山间偶遇之后, 李白便对这位仙人入了迷, 寻人不见, 便留下“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的诗句。仙人回来听说诗人寻他而去, 便立刻匆匆上路, 两人兜兜转转半月有余, 终于相见, 立刻“执手相看泪眼”。李白与元丹丘在中岳整整遨游到夏去秋来。分手的时候, 李白赠给元丹丘诗一首, 题为《元丹丘歌》:“元丹丘, 爱神仙, 朝饮颍川之清流, 暮还嵩岑之紫烟, 三十六峰长周旋。长周旋, 蹑星虹, 身起飞龙耳生风, 横河跨海与天通, 我知尔游心无穷。”可即便是仙人也不能让李白停留, 李白依旧辞别而去, 只留下一句“我知尔游心无穷”。心灵相契却依旧不免疏离, 这时的李白心里想的是什么, 真的难以琢磨, 也许是他孤傲的灵魂不允许他停留, 也许是他自己早已习惯了众人欢笑, 独自离别的孤寂, 这些, 已经尘封在岁月里的缘由难以探寻, 但可以确定的是, 孤独这种情感, 从未被李白舍去。


如果说元丹丘的出现是一场机缘, 缘尽即分别的结局是情理之中, 那么另一位李白所爱慕对象与李白的分别就更表现出李白融于血液的孤独, 这个人就是孟浩然。李白与孟浩然的情切思深为我们留下了一首千古绝唱:


《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与孟浩然第一次相见那年李白大概28岁, 而孟浩然40岁左右。李白当时诗名尚小, 而孟浩然名声在外。李白专程前往鹿门山谒见浩然, 两人习性相投, 一见如故。于是, 相约来到江夏 (今武昌) , 游历月余, 最后, 孟浩然要去广陵, 于是二人在黄鹤楼相别。对于李白来说, 孟浩然绝不仅仅只是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 李白对孟浩然的感情有些类似于杜甫对李白, 带着崇敬与爱慕, 但李白与孟浩然的缘分却不似情深, 与孟浩然结识不久孟浩然便因故离开, 这一别即是十年, 十年后李白再遇孟浩然, 怀想起当年初时结缘的感情, 怀着十多年的崇敬写下了这样的诗篇:


吾爱孟夫子, 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 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 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 徒此挹清芬。


诗句之中将孟浩然刻画得仙风道骨,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可即使是李白如此欣赏的孟浩然, 与李白的友谊也在此时走入了尽头, 十年一别, 李白的人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十年前的血气少年, 孟浩然也不再是当年的孟浩然, 李白谓之诗仙, 这个仙字不是结伴而行的白鹤所拥有的仙气, 这仙气是凤是凰, 是天下惟一的仙风道骨, 孤独是李白的天赋, 他的桀骜不驯于世无双才是他才华的源, 白鹤与凤凰终究是两种人, 孟浩然与李白也终究要相忘于江湖。


汪伦, 杜甫, 元丹丘, 孟浩然, 李白的人生中何止知遇四人, 李白这样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仙人, 世间的何人能不为其驻足, 哪怕是当朝天子也不能例外。贺知章引荐李白时, 唐玄宗亲自下车迎接, 即使是在李白暗讽杨贵妃之后唐玄宗也并未对其惩戒。可天下人的称羡对李白来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李白最终仍旧孑然一生, 徒有两袖孤寂。


李白的人生清晰地印证着那句“古来圣贤皆寂寞”, 哪怕死亡, 也带着孤独的凄美, 李白死于坠湖, 相传是为了追寻水中的映月,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李白坠湖前的心情大概也是如此吧, 这世上的凡夫俗子既然不曾读懂自己, 那么与湖中的明月相亲, 即使丢掉性命, 也不失为一种快意。这是一场选择, 更是一种疏离, 这种疏离源自他内心对豁达旷远的美好的追求, 这种追求, 超脱世外, 所以只能孤独。


《将进酒》


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如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牛宰羊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 丹丘生, 将进酒, 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何足贵, 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 唯有饮者留其名。


如果追求得不到的美是迷惘, 那么清醒也太过庸俗了, 李白之于整个人世间即为如此。李白作为一位站在时代制高点的至圣, 他淡看这时代汹涌翻滚浪潮所激起的层层波澜, 享受着无人与他并肩的孤傲寂寞。